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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 Han · 乐府 Yuefu ballad

孔雀东南飞

The Peacocks Fly Southeast

佚名（汉末）

Anonymous

爱情Love 叙事Theme

序曰：汉末建安中，庐江府小吏焦仲卿妻刘氏，为仲卿母所遣，自誓不嫁。
其家逼之，乃投水而死。
仲卿闻之，亦自缢于庭树。
时人伤之，为诗云尔。
孔雀东南飞，五里一徘徊。
十三能织素，十四学裁衣。
十五弹箜篌，十六诵诗书。
十七为君妇，心中常苦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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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曰：汉末建安中，庐江府小吏焦仲卿妻刘氏，为仲卿母所遣，自誓不嫁。
其家逼之，乃投水而死。
仲卿闻之，亦自缢于庭树。
时人伤之，为诗云尔。
孔雀东南飞，五里一徘徊。
十三能织素，十四学裁衣。
十五弹箜篌，十六诵诗书。
十七为君妇，心中常苦悲。
君既为府吏，守节情不移。
贱妾留空房，相见常日稀。
鸡鸣入机织，夜夜不得息。
三日断五匹，大人故嫌迟。
非为织作迟，君家妇难为！
妾不堪驱使，徒留无所施。
便可白公姥，及时相遣归。
府吏得闻之，堂上启阿母：儿已薄禄相，幸复得此妇。
结发同枕席，黄泉共为友。
共事二三年，始尔未为久。
女行无偏斜，何意致不厚。
阿母谓府吏：何乃太区区！
此妇无礼节，举动自专由。
吾意久怀忿，汝岂得自由！
东家有贤女，自名秦罗敷。
可怜体无比，阿母为汝求。
便可速遣之，遣去慎莫留！
府吏长跪告：伏惟启阿母。
今若遣此妇，终老不复取！
阿母得闻之，槌床便大怒：小子无所畏，何敢助妇语！
吾已失恩义，会不相从许！
府吏默无声，再拜还入户。
举言谓新妇，哽咽不能语：我自不驱卿，逼迫有阿母。
卿但暂还家，吾今且报府。
不久当归还，还必相迎取。
以此下心意，慎勿违吾语。
新妇谓府吏：勿复重纷纭。
往昔初阳岁，谢家来贵门。
奉事循公姥，进止敢自专？
昼夜勤作息，伶俜萦苦辛。
谓言无罪过，供养卒大恩；
仍更被驱遣，何言复来还！
妾有绣腰襦，葳蕤自生光；
红罗复斗帐，四角垂香囊；
箱帘六七十，绿碧青丝绳，物物各自异，种种在其中。
人贱物亦鄙，不足迎后人，留待作遗施，于今无会因。
时时为安慰，久久莫相忘！
鸡鸣外欲曙，新妇起严妆。
著我绣夹裙，事事四五通。
足下蹑丝履，头上玳瑁光。
腰若流纨素，耳著明月珰。
指如削葱根，口如含朱丹。
纤纤作细步，精妙世无双。
上堂拜阿母，阿母怒不止。
昔作女儿时，生小出野里。
本自无教训，兼愧贵家子。
受母钱帛多，不堪母驱使。
今日还家去，念母劳家里。
却与小姑别，泪落连珠子。
新妇初来时，小姑始扶床；
今日被驱遣，小姑如我长。
勤心养公姥，好自相扶将。
初七及下九，嬉戏莫相忘。
出门登车去，涕落百余行。
府吏马在前，新妇车在后。
隐隐何甸甸，俱会大道口。
下马入车中，低头共耳语：誓不相隔卿，且暂还家去。
吾今且赴府，不久当还归。
誓天不相负！
新妇谓府吏：感君区区怀！
君既若见录，不久望君来。
君当作磐石，妾当作蒲苇。
蒲苇纫如丝，磐石无转移。
我有亲父兄，性行暴如雷，恐不任我意，逆以煎我怀。
举手长劳劳，二情同依依。
入门上家堂，进退无颜仪。
阿母大拊掌：不图子自归！
十三教汝织，十四能裁衣，十五弹箜篌，十六知礼仪，十七遣汝嫁，谓言无誓违。
汝今何罪过，不迎而自归？
兰芝惭阿母：儿实无罪过。
阿母大悲摧。
还家十余日，县令遣媒来。
云有第三郎，窈窕世无双。
年始十八九，便言多令才。
阿女含泪答：兰芝初还时，府吏见丁宁，结誓不别离。
今日违情义，恐此事非奇。
自可断来信，徐徐更谓之。
阿母白媒人：贫贱有此女，始适还家门。
不堪吏人妇，岂合令郎君？
幸可广问讯，不得便相许。
媒人去数日，寻遣丞请还。
说有兰家女，承籍有宦官。
云有第五郎，娇逸未有婚。
遣丞为媒人，主簿通语言。
直说太守家，有此令郎君，既欲结大义，故遣来贵门。
阿母谢媒人：女子先有誓，老姥岂敢言！
阿兄得闻之，怅然心中烦。
举言谓阿妹：作计何不量！
先嫁得府吏，后嫁得郎君，否泰如天地，足以荣汝身。
不嫁义郎体，其往欲何云？
兰芝仰头答：理实如兄言。
谢家事夫婿，中道还兄门。
处分适兄意，那得自任专！
虽与府吏要，渠会永无缘。
登即相许和，便可作婚姻。
媒人下床去，诺诺复尔尔。
还部白府君：下官奉使命，言谈大有缘。
府君得闻之，心中大欢喜。
视历复开书：便利此月内，六合正相应。
良吉三十日，今已二十七，卿可去成婚。
交语速装束，络绎如浮云。
青雀白鹄舫，四角龙子幡。
婀娜随风转，金车玉作轮。
踯躅青骢马，流苏金镂鞍。
赍钱三百万，皆用青丝穿。
杂彩三百匹，交广市鲑珍。
从人四五百，郁郁登郡门。
阿母谓阿女：适得府君书，明日来迎汝。
何不作衣裳？
莫令事不举！
阿女默无声，手巾掩口啼，泪落便如泻。
移我琉璃榻，出置前窗下。
左手持刀尺，右手执绫罗。
朝成绣夹裙，晚成单罗衫。
晻晻日欲暝，愁思出门啼。
府吏闻此变，因求假暂归。
未至二三里，摧藏马悲哀。
新妇识马声，蹑履相逢迎。
怅然遥相望，知是故人来。
举手拍马鞍，嗟叹使心伤：自君别我后，人事不可量。
果不如先愿，又非君所详。
我有亲父母，逼迫兼弟兄。
以我应他人，君还何所望！
府吏谓新妇：贺卿得高迁！
磐石方且厚，可以卒千年；
蒲苇一时纫，便作旦夕间。
卿当日胜贵，吾独向黄泉！
新妇谓府吏：何意出此言！
同是被逼迫，君尔妾亦然。
黄泉下相见，勿违今日言！
执手分道去，各各还家门。
生人作死别，恨恨那可论！
念与世间辞，千万不复全！
府吏还家去，上堂拜阿母：今日大风寒，寒风摧树木，严霜结庭兰。
儿今日冥冥，令母在后单。
故作不良计，勿复怨鬼神！
命如南山石，四体康且直！
阿母得闻之，零泪应声落：汝是大家子，仕宦于台阁。
慎勿为妇死，贵贱情何薄！
东家有贤女，窈窕艳城郭。
阿母为汝求，便复在旦夕。
府吏再拜还，长叹空房中，作计乃尔立。
转头向户里，渐见愁煎迫。
其日牛马嘶，新妇入青庐。
奄奄黄昏后，寂寂人定初。
我命绝今日，魂去尸长留。
揽裙脱丝履，举身赴清池。
府吏闻此事，心知长别离。
徘徊庭树下，自缢于庭树。
两家求合葬，合葬华山傍。
东西植松柏，左右种梧桐。
枝枝相覆盖，叶叶相交通。
中有双飞鸟，自名为鸳鸯。
仰头相向鸣，夜夜达五更。
行人驻足听，寡妇起彷徨。
多谢后世人，戒之慎勿忘！

The peacocks fly southeast, lingering every five li.
'At thirteen I could weave silk, at fourteen I learned to tailor...'
(A long narrative follows describing the tragic separation and suicide of Liu Lanzhi and Jiao Zhongq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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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eaning

The longest narrative poem in early Chinese literature, it tells the story of Liu Lanzhi, a virtuous and talented wife who is forced away by her domineering mother-in-law. Despite a vow of fidelity with her husband Jiao Zhongqing, family pressure leads them both to suicide, concluding with their symbolic transformation into mandarin ducks.

序说：汉末建安年间，庐江府小吏焦仲卿的妻子刘氏，被仲卿的母亲休弃，她发誓不再改嫁。娘家逼迫她，于是投水自尽。仲卿听说后，也在庭院树上自缢。当时的人哀悼他们，作了这首诗。孔雀向东南飞去，每飞五里便徘徊一阵。十三岁能织白绢，十四岁学裁衣，十五岁弹箜篌，十六岁诵诗书，十七岁做了你的妻子，心中常怀悲苦。你既做了府吏，守节之心不改；只留我空房独守，相见日渐稀少。鸡鸣便上机织布，夜夜不得休息，三天便截下五匹，婆婆还故意嫌慢。不是我织得慢，是你家媳妇难做！我受不了这驱使，徒留也无用处，你便去禀告公婆，及时把我遣送回家。府吏听了，上堂禀告母亲：儿子本是福薄之相，幸而娶得此妇。结发同枕，愿黄泉为友。同居才两三年，开头还不算久。她行为并无偏斜，何故待她不厚。母亲对府吏说：你怎么这般浅见！这媳妇不懂礼节，举动自作主张。我久怀恼怒，你哪能由着性子！东家有好女，名叫秦罗敷，模样无人能比，我替你求娶。快些打发她走，打发走切莫留！府吏长跪恳告：孩儿启禀母亲，今若遣走此妇，终身不再娶妻！母亲听了，拍床大怒：小子不知畏，竟敢帮媳妇说话！我已恩断义绝，绝不依从许你！府吏默然无声，再拜回房。开口对新妇，哽咽说不出话：我本不想赶你，是母亲逼迫。你暂且回家，我如今且去府中，不久当回还，回来必接你。为此暂忍心意，切莫违背我的话。新妇对府吏说：不必再多烦言。往年年初，辞家来你贵门。侍奉公婆，举止哪敢自专？昼夜勤作，孤零受苦辛。自谓无罪过，供养报大恩；却仍被驱遣，还说什么再回来！我有绣腰襦，光彩自生辉；红罗双斗帐，四角垂香囊；箱匣六七十，碧丝绳系着，件件各不同，种种在其中。人贱物也鄙，不配迎新人，留作纪念吧，今后无会期。时时聊安慰，久久莫相忘！鸡鸣天将亮，新妇早起严妆。穿上绣夹裙，件件四五遍。脚下丝鞋，头上玳瑁光。腰如纨素流，耳戴明月珰。指如葱根白，口如含朱丹。纤步细而生，精妙世无双。上堂拜婆母，婆母怒未消。昔作女儿时，生小出乡里。本自无教训，又愧贵家子。受母钱帛多，不堪母驱使。今日回家去，念母劳家里。回头与小姑别，泪落连成珠。新妇初来时，小姑始扶床；今日被驱遣，小姑已比我长。勤心养公婆，好生相扶将。初七及下九，嬉戏莫相忘。出门上车去，泪落百余行。府吏马在前，新妇车在后。车声隐隐甸甸，相会大道口。下马入车中，低头共耳语：誓不隔绝你，且暂回家去。我今且赴府，不久当归还。对天发誓不相负！新妇对府吏说：感君挚爱怀！你既如此记我，不久望你来。你当如磐石，我当如蒲苇。蒲苇韧如丝，磐石不转移。我有父兄在，性情暴如雷，怕不遂我意，反教我心煎。举手久劳劳，二情同依依。进门上厅堂，进退无颜面。母亲拍手道：不料你自归！十三教你看织，十四能裁衣，十五弹箜篌，十六知礼仪，十七嫁出门，说是无违誓。你今有何罪，不接而自归？兰芝愧对母：儿实无罪过。母亲大悲伤。回家十余日，县令遣媒来。说有第三郎，窈窕世无双。年方十八九，能言多美才。女儿含泪答：兰芝初回时，府吏曾叮咛，结誓不分离。今日违情义，恐此事不妥。可回绝来人，慢慢再说吧。母亲对媒人：贫贱有此女，才嫁便回家。不堪做吏妻，怎配令郎君？还请广访询，不便便许婚。媒人去数日，寻遣丞回访。说有兰家女，家世有官籍。云有第五郎，俊逸未成婚。派丞做媒人，主簿通言语。直说太守家，有此好郎君，既欲结良缘，故遣来贵门。母亲谢媒人：女儿先有誓，老身怎敢言！兄长听了，怅然心烦。开口对妹说：打算怎不思量！先嫁得府吏，后嫁得郎君，好坏如天地，足以荣你身。不嫁好郎君，往后欲何言？兰芝抬头答：道理实如兄言。辞家事夫婿，半途回兄门。处置随兄意，哪得自专断！虽与府吏约，相逢永无缘。当即答应他，便可结婚姻。媒人下床去，连声诺诺是是。回府禀太守：下官奉使命，言谈大有缘。太守听了，心中大欢喜。查看历书：本月内便相宜，吉日三十，今已二十七，你可去成婚。传话速备办，络绎如浮云。青雀白鹄船，四角龙子幡。婀娜随风转，金车玉作轮。踯躅青骢马，流苏金镂鞍。聘钱三百万，皆用青丝穿。杂彩三百匹，交广买海鲜。随从四五百，郁郁登郡门。母亲对女儿说：刚得太守书，明日来迎你。怎不做衣裳？莫教事不成！女儿默无声，手巾掩口啼，泪落便如泻。移我琉璃榻，放到前窗下。左手持刀尺，右手拿绫罗。朝成绣夹裙，晚成单罗衫。暗暗日将暮，愁思出门啼。府吏闻此变，请假暂归。未到二三里，摧伤心马悲。新妇识马声，穿鞋出相迎。怅然遥相望，知是故人来。举手拍马鞍，嗟叹使心伤：自君别我后，人事不可量。果不如初愿，又非你尽详。我有父母在，逼迫兼弟兄。将我许他人，你回何所望！府吏对新妇说：贺你得高迁！磐石方且厚，可以延千年；蒲苇一时韧，便在旦夕间。你当日显贵，我独赴黄泉！新妇对府吏说：何出此言！同是被逼迫，你如此我亦然。黄泉下相见，莫违今日言！执手分道去，各回自家门。生人作死别，恨恨哪可论！念与世间辞，千万不再全！府吏回家去，上堂拜母亲：今日大风寒，寒风摧树木，严霜结庭兰。儿今将冥冥去，留母在后单。故作不良计，莫再怨鬼神！愿母寿如山石，四体康且健！母亲听了，泪落应声：你是大家子，仕宦在台阁。慎勿为妇死，贵贱情何薄！东家有贤女，窈窕艳城郭。母亲为你求，便在旦夕间。府吏再拜回，长叹空房中，死计于是定。转头向户里，渐见愁煎迫。那日牛马嘶，新妇入青庐。奄奄黄昏后，寂寂人定初。我命绝今日，魂去尸长留。揽裙脱丝鞋，纵身赴清池。府吏闻此事，心知长别离。徘徊庭树下，自缢于庭树。两家求合葬，合葬华山旁。东西种松柏，左右种梧桐。枝枝相覆盖，叶叶相交通。中有双飞鸟，自名为鸳鸯。抬头相向鸣，夜夜到五更。行人驻足听，寡妇起彷徨。多谢后世人，以此为戒慎勿忘！

Appreciation

Considered the pinnacle of Han Yuefu narrative art, the poem is celebrated for its vivid characterization and scathing critique of the feudal patriarchal system. Lanzhi's dignified 'elaborate dress' (严妆) before her departure and the couple's final vow at the crossroads are iconic moments in Chinese literary history.

【白话串讲】《孔雀东南飞》写焦仲卿与刘兰芝：“孔雀东南飞，五里一徘徊”。“十三能织素，十四学裁衣”——刘兰芝是个好媳妇，却被婆婆休弃。两人被迫分离，最后一个投水、一个自缢。“君当作磐石，妾当作蒲苇”——中国第一首长篇叙事诗，最悲的爱情悲剧。【意象与手法】开篇以“孔雀东南飞，五里一徘徊”起兴，定下徘徊不去的悲剧基调；中间以严密的情节、细腻的对话与鲜明的形象展开，从兰芝自陈、阿母逼遣、夫妻别誓到兰芝再嫁、仲卿殉情，情节环环相扣；结以合葬、鸳鸯的神话收束。语言朴素如话而叙事繁简得当、对话声口毕肖。【情感与主旨】汉末乐府民歌中最长的叙事诗，以焦仲卿与刘兰芝被母亲拆散、双双殉情的真实悲剧为材，控诉封建礼教与家长制对自由爱情的摧残。兰芝的刚烈聪慧、仲卿的懦弱而终不夺其志，皆入木三分，与北朝《木兰诗》并称乐府双璧，对后世戏曲小说影响深远。【名句点睛】常考“孔雀东南飞，五里一徘徊”以鸟起兴写徘徊之悲；“君当作磐石，妾当作蒲苇”以磐石蒲苇写爱情坚贞。

Background

Set during the Jian'an period (late Han), the poem reflects the absolute power of parents over their children's marriages and the extreme vulnerability of women in the domestic sphere. It was preserved in the 'New Songs from a Jade Terrace' (Yutai Xinyong).

此诗原题《古诗为焦仲卿妻作》，序明言汉末建安中，庐江府小吏焦仲卿妻刘氏被婆母所遣，誓不再嫁，娘家逼之乃投水，仲卿闻之亦自缢于庭树，时人伤之而作是诗。庐江郡治约在今安徽潜山、怀宁一带。汉末建安虽为曹操削平群雄之世，而地方豪族家长制仍极森严，妇女于夫家处于绝对弱势，七出之条与婆母之权可轻易拆散婚姻。诗中焦母以无礼节、举动自专由遣归兰芝，刘兄以否泰如天地逼妹再嫁，皆当时族权、夫权压迫之实写。诗当产生于民间，经文人写定而入《玉台新咏》（徐陵编），《文选》未收而《乐府诗集》录之，题为《焦仲卿妻》。作为乐府民歌，它虽托名汉末，而写定流传当历两晋南北朝，凝聚了底层民众对婚姻不自由的血泪控诉与对团圆的幻想。其所以能由里巷而登大雅，正因所写压迫之普遍、反抗之决绝，触及了宗法社会最痛处。此诗原题《古诗为焦仲卿妻作》，序明言汉末建安中庐江府小吏焦仲卿妻刘氏被婆母所遣、誓不再嫁、娘家逼之乃投水、仲卿闻之亦自缢。诗当产于民间，经文人写定入《玉台新咏》，与北朝《木兰诗》并称乐府双璧。作为乐府民歌，它凝聚了底层民众对婚姻不自由的血泪控诉与对团圆的幻想，其所以由里巷而登大雅，正因所写压迫之普遍、反抗之决绝。

Art

The poem masterfully uses dialogue to reveal character—the专横 (domineering) mother, the weak but loyal husband, and the resolute wife. It ends with a supernatural 'metamorphosis' (化生) motif, typical of folk traditions.

此诗艺术成就首在严密的叙事结构与性格化对话。全诗三百五十余句，以时间为经、以焦刘二人之遭际为纬，起（孔雀徘徊）、承（遣归—别誓）、转（归家—逼嫁—变生）、合（双殉—合葬）四段分明，繁简得当：兰芝严妆、别姑、大道口盟誓等细节浓墨重彩，过场则一笔带过。对话尤为一绝，人人声口不同——焦母之专横（何乃太区区）、刘兄之势利（否泰如天地）、兰芝之从容（受母钱帛多，不堪母驱使）、仲卿之吞吐（我自不驱卿，逼迫有阿母），皆闻其声如见其人，沈德潜所谓无问答之痕而神理井然。其次，铺陈与比兴相济：开篇孔雀起兴定调，中段葳蕤自生光、指如削葱根等铺写兰芝之美与妆之整，以美好反衬摧残。复次，对比贯穿：兰芝之贞与焦母之酷、仲卿之渐醒与刘兄之逼，皆成反照。结尾合葬化生、鸳鸯双飞，由实入幻，以浪漫收束现实之悲，余韵无穷，开中国悲剧以大团圆幻景慰人传统。全诗三百五十余句，以时间为经、以焦刘遭际为纬，起承转合四段分明，繁简得当：兰芝严妆、别姑、大道口盟誓浓墨重彩，过场一笔带过。对话尤绝，人人声口不同——焦母之专横、刘兄之势利、兰芝之从容、仲卿之吞吐，皆闻声如见人。铺陈与比兴相济，开篇孔雀起兴定调，中段葳蕤自生光等铺写兰芝之美反衬摧残。结尾合葬化生、鸳鸯双飞，由实入幻，开中国悲剧以大团圆幻景慰人传统。

Allusions

The 'Peacock' opening is a classic 'Bixing' (affective stimulus). The 'Mandarin Ducks' (Yuan-yang) at the end represent eternal marital fidelity.

诗虽为民间叙事，而意象典故皆有渊源。孔雀东南飞，五里一徘徊本汉乐府起兴常法（如《艳歌何尝行》飞来双白鹄），以鸟之徘徊写人之不舍，且东南暗应焦刘庐江宅向，兴中含事。蒲苇纫如丝，磐石无转移化用《诗经》与汉人坚贞之喻（磐石喻不移本出《易经》介于石），以物性写盟誓之固，遂成中国爱情诗最经典意象之一。鸳央本《诗经》鸳鸯于飞之鸟，合葬化生双飞鸳鸯，承《山海经》比翼鸟与民间化鸟传说（如韩凭妻冢生梓、枝叶相交），将现实悲剧升为永恒相守。初七及下九用汉代妇人卧月下穿针之乞巧节俗（下九为每月十九，妇女聚会），见兰芝对小姑情谊之真。箱帘（帘通奁）、葳蕤、明月珰、流纨素皆汉末服饰器物实称，带时代温度。大人故嫌迟之大人、公姥、府君诸称谓，皆汉魏家族与官职语汇。诸象或出经典、或出民俗，经诗人组织，使一则里巷悲剧兼具深厚的文化层积。孔雀东南飞，五里一徘徊本汉乐府起兴常法，以鸟之徘徊写人之不舍，且东南暗应焦刘宅向。蒲苇纫如丝，磐石无转移化用《易经》介于石与汉人坚贞之喻，成爱情最经典意象。鸳央本《诗经》鸳鸯于飞，合葬化生双飞鸳鸯承韩凭妻冢生梓、比翼鸟传说。初七及下九用汉代妇人乞巧节俗。箱帘、葳蕤、明月珰皆汉末实称，带时代温度，使里巷悲剧具深厚文化层积。

Commentary

Scholars like Shen Deqian praised its 'natural flow and profound sentiment.' It remains a foundational text for understanding the tension between individual emotion and social duty in ancient China.

序文先叙本事，定悲剧为实有。孔雀东南飞，五里一徘徊起兴，鸟之徘徊即人之不舍，悲调先立。十三能织素至及时相遣归为兰芝自陈：以年月排比写其德才兼备，反衬君家妇难为之冤；三日断五匹，大人故嫌迟以数字写婆母之无理，非为织作迟，君家妇难为一语道尽宗法压迫。府吏启阿母至会不相从许写第一次冲突：仲卿以结发同枕席、黄泉共为友申情，焦母以槌床大怒拒之，性格已判。举言谓新妇至慎勿违吾语写别时盟誓，我自不驱卿，逼迫有阿母见仲卿之孝与弱。新妇留遗施一段，以绣腰襦等物之华反衬人贱物亦鄙之悲，时时为安慰，久久莫相忘是临别最深情。鸡鸣外欲曙严妆与却与小姑别，写兰芝之自重与重情。大道口誓不相隔卿、君当作磐石，妾当作蒲苇，立爱情之坚。归家后阿母拊掌、刘兄作计何不量，写家族再逼；兰芝理实如兄言、登即相许和，是绝望中的佯诺。府吏闻变、贺卿得高迁是愤激反语；新妇同是被逼迫点破二人同命。终以揽裙赴清池、自缢庭树、合葬化鸳鸯收束，恨恨那可论、戒之慎勿忘，将个体悲剧扩为时代之戒。通篇句句相生，悲未流于滥，刚未失其婉。序文先叙本事，定悲剧为实有。孔雀东南飞起兴，鸟之徘徊即人之不舍。十三能织素至及时相遣归为兰芝自陈德才，反衬君家妇难为之冤。府吏启阿母至会不相从许写第一次冲突，性格已判。新妇留遗施写临别最深情，大道口誓不相隔卿立爱情之坚。归家后阿母拊掌、刘兄作计何不量写家族再逼；终以揽裙赴清池、自缢庭树、合葬化鸳鸯收束，恨恨那可论、戒之慎勿忘扩为时代之戒。

Prosody

Reading note Uses repetitive structures and simple language to build emotional momentum; a model for later narrative poetry.此诗为乐府民歌，以五言为主干，杂以少数七言与散文式叙述（序及夹白），不依近体平仄黏对，而随情节与语气长短错落，宜歌唱而便于记诵。五言句如十三能织素、孔雀东南飞，节奏为二三顿（孔雀—东南飞），简劲有力；对话中时有七言（非为织作迟，君家妇难为、我自不驱卿，逼迫有阿母），语气更婉转。押韵方面，汉乐府本随乐换韵，此诗段落大致协韵，如衣、悲、稀、息、迟、归，书、移、友、久、厚，由、由、求、留等，随人物转换而换韵，模拟说话呼吸。开篇与结尾用复沓（孔雀东南飞…五里一徘徊；枝枝相覆盖，叶叶相交通；仰头相向鸣，夜夜达五更），承《诗经》重章之法，既助歌咏又写缠绵。其句式自由而气脉不断，对话与叙述相间，骈散得宜，是文人写定而保留民歌魂魄的典范，故沈确谓可与汉乐府竞爽。

Line by line

君当作磐石，妾当作蒲苇。蒲苇纫如丝，磐石无转移。

Be you the rock, and I the reed. The reed is tough as silk thread; the rock does not move.

You shall be the crag, I the rush; the rush is flexible as silk thread, the crag never shifts.

此四句为焦刘大道口盟誓之核，是中国古典爱情最坚贞的意象。磐石喻坚定不移，蒲苇喻柔韧相缠，以二物性写二人誓：男如磐石之厚不可移，女如蒲苇之韧不可断，刚柔相成而同归于一不移。纫如丝写蒲苇之韧，无转移写磐石之固，对仗工而喻切。此誓既是离别的安慰，也是后文悲剧的反讽伏笔——仲卿终未能如磐石（贺卿得高迁时已疑），兰芝却真如蒲苇至死不二。磐石蒲苇之喻自此成为爱情坚贞的成语，后世诗词（如白居易、明清戏曲）屡用。其妙在以最寻常之物写最重之诺，不假雕饰而力透纸背，是乐府民歌即物起誓、以质取胜的极致。

The parting vow. Be you the crag, and I the rush; the rush is flexible as silk thread, the crag never shifts. The two figures are complementary: the man's steadiness, the woman's pliancy, both unbreakable. The vow will be tested tragically—the husband doubts the rock, the wife remains the rush. To have said they swore to be faithful would be a vow; the crag and the rush that neither yields nor moves are the vow.

揽裙脱丝履，举身赴清池。

She gathered her skirt and slipped off her silk shoes, then cast her body into the clear pond. (Lanzhi's final act of defiance and devotion.)

She gathers up her skirt, takes off her silk shoes, and leaps into the clear pool.

此二句写兰芝殉情之决，是全诗最凛冽处。揽裙脱丝履写其临终从容：不是慌乱投水，而是先揽起裙裾、脱下丝履，动作细致而坚定，见其死志之明、尊严之全。举身赴清池以举身写纵身一跃之决绝，赴字见主动赴死而非被动倾覆。此前兰芝已被迫再嫁、入青庐，奄奄黄昏后、寂寂人定初的静默中，她选择以清池了断，与仲卿自缢庭树遥成双殉。二句不加叹词、不著哀语，而刚烈之气逼人——她以死守大道口之誓，亦以此抗议兄逼母遣之压迫。动作的干净与命运的惨酷形成巨大张力，正是汉乐府写悲剧不事渲染而力千钧的范例，宜与木兰不当户织、十三能织素之从容并观其女性形象之自立。

The suicide. She gathers up her skirt, takes off her silk shoes, and leaps into the clear pool. The small preparations (skirt, shoes) before the leap make the death deliberate rather than frantic. The plain verbs without exclamation are the poem's restraint. To have said she drowned herself would be a fact; the gathered skirt and removed shoes before the leap are the fact.

孔雀东南飞，五里一徘徊。

The peacocks fly southeast, lingering every five li. (The haunting opening that sets the tragic tone.)

The peacock flies southeast; every five li it hovers and turns.

此二句为全诗起兴，以鸟之徘徊写人之不舍，奠定悲剧基调。孔雀向东南飞去，每飞五里便徘徊一阵，似有依恋难舍；古诗以鸟起兴，此处鸟之徘徊正喻焦刘二人及其魂之不忍离去。东南暗应庐江宅向，使兴中含事，非泛泛起笔。五里一徘徊以数写频，见徘徊之切，与结尾两家合葬、双飞鸳鸯遥相呼应——鸟之徘徊终化为鸟之双飞，兴象贯穿全篇。此起手不直写悲剧而先写不忍，哀调先立，下文的遣归、别誓、双殉皆由此徘徊之痛生出，是汉乐府即物起兴、兴中含情的极致，亦开中国叙事诗以鸟起首之传统。

The refrain. The peacock flies southeast; every five li it hovers and turns. The opening image returns as the poem's closing atmosphere: the bird's hovering is the dead lovers' refusal to leave. To have repeated the opening line would be a callback; the hovering peacock is the callback's grief.

Study

Word focus

蒲苇 Supple reed; a symbol of flexible but unbreakable fidelity. 蒲苇指香蒲与芦苇，皆水生柔韧之草。诗中妾当作蒲苇，蒲苇纫如丝以之自喻：草虽柔而纫（韧）如丝，不可轻易扯断，喻女子对爱情的坚执。此词与磐石对举，刚柔相济，既写兰芝外之柔（女德所尚）又写内之刚（死志不移）。蒲苇本寻常水草，入誓竟成中国爱情最经典意象之一，正因其取譬极切：柔而不弱，韧而能久。后文兰芝果如蒲苇至死不二，而仲卿磐石之喻反成空言，蒲苇遂由誓物变为兰芝人格之符。其源可上溯《诗经》葛藟、蒹葭之草喻，而经此诗点铁成金，遂为后世坚贞之代语。

严妆 Elaborate dress; the dignified manner in which Lanzhi faces her expulsion. 严妆犹言盛妆、整妆，谓郑重梳洗打扮。诗中鸡鸣外欲曙，新妇起严妆一段，写兰芝被遣前夕仍一丝不苟地著绣夹裙、蹑丝履、戴玳瑁、垂明月珰，以指如削葱根、口如含朱丹极写其美，而美愈盛则遭弃之冤愈显。严字最可玩：她非仓皇涕泣而去，而是以最郑重之妆容面对最屈辱之遣归，是一种沉默的尊严与抗议。此细节承《诗经》硕人之手如柔荑式的美人之写，而赋予叙事以性格张力——兰芝之刚烈、自重，全在此严妆二字中透出。后文却与小姑别、涕落百余行，严妆之静与此泪之动相映，刚柔并现，遂成活生生的女性形象，非徒被压迫之符号。

磐石 Solid rock; a symbol of unyielding firmness. 磐石指大石，喻坚定不移。诗中君当作磐石，磐石无转移以之自喻男之不移之志，与蒲苇（女）对举，刚柔相成而同归于一不移。磐石本《易经》介于石，不终日，贞吉，喻操守之固；入此誓则写仲卿对爱情之坚。此词与蒲苇遂成中国爱情最经典意象，后世诗词屡用。其妙在以最寻常之石写最重之诺，不假雕饰而力透纸背。然后文仲卿贺卿得高迁时已疑，磐石之喻反成空言，而兰芝真如蒲苇至死不二，磐石遂由誓物转为仲卿性格中孝与弱的反讽，宜与蒲苇并观其悲剧张力。